最近整理舊物,翻出一張邊緣泛黃的結他撥片。把它握在掌心,那陣迷惘的燥熱感,彷彿穿透了三十多年的社工歲月,再度燙傷了我的指尖。
那時候的我,帶著剛大學畢業的滿腔熱血,選擇了當一個青少年外展社工。當時其中的服務對象是一群在邊緣中的私校初中生。他們常年出入煙霧繚繞的 Disco,組織著不被理解的搖滾樂隊;他們用精神科藥物模糊痛覺,在毒品的幻覺中尋求救贖,更在黑社會的刀光劍影裡堆砌那卑微的尊嚴。
為了走進他們那座長滿刺的孤島,我付出了無數個日與夜的陪伴。蹲在球場聆聽他們哭訴家庭的破碎、在排練室看著他們揮灑汗水、在急症室裡緊緊握著他們因藥物過量而顫抖的手。一年多的真心交托,我們熬出了一種極其緊密的互信關係,他們把我當成生命裡溺水時的浮木。
或許是對這份工作的投入和努力,還不足兩年,我便被提拔晉升為另一區的外展隊隊長。離開前,我懷著割肉般的遺憾,理性地為他們安排了轉介。在社會工作的專業神壇上,有一條不可逾越的戒律:終結關係後,前社工不應再主動接觸前服務對象,以免角色模糊。我只好咬著牙恪守著這份專業操守。那時的我,以為這就是合乎教科書的圓滿「結案」。
三年後的一個中午,我走在喧鬧的街道上,命運卻讓我重遇當年的服務對象阿輝(化名),我看見他的眼睛有久別重逢的光芒。他執意要請我吃一頓午飯,在擁擠的茶餐廳裡,阿輝點了滿桌的飯菜。他一邊大口吃著,一邊無比迫切地跟我說自己在當代客泊車,有了穩定的正當收入。他反覆強調,自己早就和以前的損友斷絕了往來,再也沒有碰過毒品,正在努力過著一般正常人的生活。
看著眼前這個急於證明自己的大男孩,我的眼眶一陣發熱。他彷彿在用盡全身力氣告訴我:「黃Sir,沒有你,我一樣過得很好,不用再為我擔心了。」然而,我心底卻殘忍地浮現出一絲懷疑:他所說的,真的全都是事實嗎?代客泊車的背後,是否還糾纏著當年的幫派陰影?但我已無法確認,我已經失去了查證的身份,我不再是他當年的黃Sir。
「那……細強(化名)呢?他近來怎麼樣?」我強顏歡笑,試圖打破這份窒息感。
阿輝臉上的笑容在剎那間死掉。他緩緩低下頭,沙啞地說:「細強……去年在家裡上吊,死了。他長期吃太多不同種類的毒品,精神早就出了問題……」
這句話宛如一道晴天霹靂,在我的腦海中悍然炸裂,全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。
阿輝猛地抬起頭,用一種近乎控訴語氣,顫抖著問我:「黃Sir,如果你當年沒有接受升職,如果你還留在我們身邊看著他,他是不是就不用死?你當初……為什麼要離開我們?」
面對阿輝那血淋淋的質問,我百感交集,喉嚨乾涸得發不出一點聲音。整個世界只剩下阿輝那句「為什麼要離開我們」在耳邊瘋狂地轟鳴。
這段經歷,成了我社工生涯中難以癒合的傷口。社工因為職責而與服務對象建立關係,這從來不是朋友關係的延續,而是一段有功能性、有時限的「專業工作關係」。然而,服務對象不是檔案,他們是活生生的人。在他們還在灰暗的世界裡,社工是他們能抓到的依靠。因為社工受過的專業訓練,懂得運用同理心與傾聽技巧,在相處過程中,自然會讓服務對象對社工建立起極深的信任,甚至演變成心理倚賴。
當社工因為調職而必須親手斬斷這條紐帶時,無論做了多少次交代和解釋,服務對象儘管在理性上明白「這只是社工的工作」,但在情感上仍然感受到了被離棄。我們過去在建立關係時愈是強調「我會一直陪伴你」,在關係戛然而止的那一天,那柄名為「離別」的刀就扎得愈深。
在社工這條路上走了三十多年,送往迎來了無數的生命故事。每當因工作需要,必須跟服務對象告別,說「再見」的時候,我的心裡都無比沉重,也無比明白:再見也許不再會。我們能做的,唯有在陪伴的當下,傾盡深情、全力以赴。
我們要學懂和做好的,不只是與服務對象開始和建立工作關係,更重要的是如何做好結束工作關係。有始有終!
(文章是作者的個人意見,不代表本報立場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