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北斗成語 - 情若無花不結果】

三十多年，足以讓一個城市的霓虹更換幾輪色彩，但有些記憶，像刻在老建築上的刮痕，任憑幾許風雨也依然清晰。

她是我社工生涯的第一個女個案，亦是我的一道疤。

原本負責他的女同事因為離職，便匆匆轉介了她給我跟進。當年的她，中四，總是穿著改短了裙擺的校服，指縫間夾著香煙，口中熟練地吐著煙圈。那雙手，指尖微黃，總是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火機，像是要把青春燃燒。那時我試過無數次想奪走她手中的煙，想把她從那個混混身邊拽回來。我嚐試用在大學時學過的輔導理論、專業分析、介入技巧，試圖說服她那場「義無反顧」是一場必輸的結局。我問她：「你如此愛他，你知道他也這麼愛你嗎？」。她咬了咬嘴唇：「黃Sir，我相信我會是他最後的一個女人⋯⋯」。然後，再沒有然後，她消失了。隨後傳來的流言，像是一把把鈍刀。聽說她為了供養那個男人，在混濁的場子出賣靈魂；那雙曾經夾著香煙的手，後來在冰冷的醫院床位上，因為反覆墮胎而顫抖不已。

那些年，我覺得自己徹底失敗了。在檔案註銷的那一欄，感受到一種無聲的嘲弄：社工救不了命運，更救不了盲目的愛。直到數年後的那天，同事輕叩門扉，說門外有人找我。走廊的光線很長，和她視線交疊的那一刻，時光彷彿發生了劇烈的震盪。眼前的她，面容清減，卻透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寧靜。

我下意識地望向她的手。

手指已不見被煙燻黃，也沒有了當年那種不安的顫抖。她低著頭，十指微微屈曲，形成一個極其溫柔且有力的弧度，穩穩地托著一個裹在粉色毛毯裡的嬰孩。那是一對長期操持家務、照顧生命後，指節微微粗糙卻無比紮實的手。這雙手，曾經推開我的叮嚀，而如今，它正緊緊護著她整個世界的重心。

作為社工，也許我們總是太心急於看到「成功」，太想看到個案重回正軌、升學、就業。我曾以為她的失聯是我的徹底失敗，以為她墮入風塵是故事的終點。但生命有一種韌性，在社工視線之外、在漫長的黑夜裡，仍可以獨自掙扎出來。

人是可以改變！

當年她拒絕了我為她負責，如今她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了。她沒有爛在泥濘的過去中，她走過了黑暗的日子，然後拍掉身上的灰塵，給自己組建了一個家。

她看著我，眼神裡有一種歷盡滄桑的從容。「黃Sir，我只是想來跟你說一聲，我如今很好。我結了婚，這是我的女兒。」

沒有驚天動地的告解，只有雲淡風輕的報平安。她轉身，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修長而孤獨，卻又如此堅定。在消失於拐角前，她回頭給了我一個淡然的微笑，像是在與過去那個滿身傷痕的少女道別。她對我輕聲說了一句：「黃Sir，以後你就不用再擔心我了。」

我點點頭，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。那是一個社工對曾經的個案的牽掛，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安放。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曾經讓我在多少個深夜揪心的背影消失，眼淚最终都是忍不住。是感動，更感恩！心裏默默為她和她的家庭祝禱！

（文章是作者的個人意見，不代表本報立場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