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監督不是成本，而是安全的最低消費：宏福苑大火後的工程專業管理反思 】

2025年11月26日，大埔宏福苑發生五級大火，獨立委員會由陸啟康法官任主席，舉行30場聽證、聽取80名證人、審閱逾百萬份文件後，以紮實證據釐清事實：八幢樓宇的3.36億元維修工程，在施工期間被非阻燃棚網、塑膠帆布、易燃發泡膠板層層包裹；逃生樓梯每隔約五層被開設「生口」，防火屏障形同虛設；八幢樓的消防泵總掣被錯誤關閉，火警警報系統自工程開始至起火當日從未恢復。這些問題是工程管理鏈條上多個環節同時失守的結果，而非天災使然。

報告揭示了深層問題，值得大家認真反思：這些風險為何能在監管眼皮下長期存在？其中一個常被忽略的答案，是一直看似行之有效的「成本優先」慣性。大型維修由業主集資，法團怕加管理費，市場以最低價中標，顧問服務費被壓至近乎象徵式水平，監管被視為「可省的開支」。於是，註冊檢驗人員可以同時掛牌數十個項目、不到現場巡查只看文件；「掛名」成為某種陋習；臨時防護物料由合規樣本換成不合規實物；文件上的阻燃證書，與地盤上的棚網可以是兩回事。省下的是顧問費與巡查人力，付出的是整座屋苑的安全。

在工程專業的常識中，監督工作的價值不在於它「花錢」，而在於它為風險定價。一份結構圖覆核、一次突擊巡查、一個實驗室阻燃測試、一名常駐工地監督，看似增加成本，實際是把火災、倒塌、傷亡這些難以承受的尾部風險擋在門外。國際工程管理的經驗亦一致，前期審核與建造過程監督的投入，與事故損失相比，往往只是零頭。有關香港建造業安全的投資：安全的錢遲早要付，早付便宜，遲付昂貴，宏福苑的代價，正是最沉重的註腳。

值得肯定的，是特區政府在事故後的處理，並未停留在道歉與慰問。房屋局即時推出六個範疇的改善措施：對屋苑大型維修工程作針對性監管、增設常規突擊巡查、加強監察註冊檢驗人員與註冊承建商、善用科技打擊造假、建立跨部門協調與資訊互通機制、嚴格執行屋宇署消防安全規定。更關鍵的是同步啓動系統改革，以「公營房屋樓宇管制組」取代舊有獨立審查組，改以樓宇項目為規管基礎，整體評估大型維修工程，不再讓棚網、樓梯、消防設施分屬幾個小組各自處理；設立項目專責團隊主動聯繫法團與業主；加強與屋宇署直接溝通；全力配合《建築物條例》修訂。連同禁止逃生樓梯開設生口、禁止光井一帶使用非阻燃物料、強制多幢屋苑分期施工、阻燃測試改由認可實驗室進行、巡查不再預先通知、維修圍標刑事化等舉措，其共同邏輯清晰可見：把專業監督由「形式合規」推向「實質把關」。

當然，改革要真正落地，仍需正視幾項前提：人力與專業編制必須同步增撥，否則突擊巡查只會變成走馬看花；專業服務的合理收費水平必須被承認，讓顧問與檢驗人員有資源做實地視察，而非靠簽名維生；第三方驗證與科技溯源需保持獨立，數據不能由被監管者自行填報；還有，跨部門資訊互通宜由行政安排走向法定責任，避免事故後再度互相推諉。

宏福苑的教訓不在於香港監管「太多」，而在於關鍵環節「太薄」。削減成本本身無可厚非，但若把成本削在專業監督之上，等於把風險轉嫁給最無議價能力的業主與住戶。欣見政府勇於擔當、標本兼治，社會各界應支持改革穩步落實，讓每一分省下來的錢，都不是從安全裡省出來的。

（文章是作者的個人意見，不代表本報立場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