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皇帝的新衣：特朗普輸了官司，卻贏了戰爭】

2026年2月20日，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以6比3裁定，特朗普政府依據《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》（IEEPA）實施的大規模關稅政策違法。首席大法官羅伯茨在多數意見書中寫下擲地有聲的判詞：「制憲者剛剛經歷了一場在很大程度上由『未經代表同意而徵稅』所激發的革命，因此他們把『唯有國會得以接近人民的錢袋』這一權力交給了國會。」

媒體頭條清一色寫著「特朗普重大挫敗」、「憲法的勝利」。然而，若我們只看到這一層，便錯過了這齣大戲的真正劇情。

特朗普輸了官司，卻贏了戰爭。 而這場訴訟，恰恰暴露了美國三權分立的制度性困境——在程序正義的華麗包裝下，實質上為總統濫權提供了一件「皇帝的新衣」。

得失之間：10個月的「違法時間」換來什麼？

讓我們把時間倒回2025年4月2日，特朗普口中的「解放日」。那一天，他宣布對全球貿易夥伴加徵大規模關稅。企業隨即提好起訴訟，2025年5月國際貿易法院裁定違法，但政府上訴，法院暫停了裁決執行。這一拖，就拖到了2026年2月20日。

整整10個月。在這10個月裡，關稅一直在收。

而這10個月，為特朗普換來了什麼？在關稅威脅下，台灣企業承諾對美數千億美元投資，台積電亞利桑那工廠進一步擴建；日本在汽車關稅談判上做出讓步，同意擴大進口美國牛肉；歐盟緊急派員赴美磋商，承諾採購更多美國液化天然氣；加拿大、墨西哥重新談判美墨加協定執行細則。

特朗普昨天在白宮記者會上一邊罵最高法院「可恥」，一邊宣布啟動新關稅。但他沒說的是：他要的，已經拿到了。

從後果反推，這是最合理的解釋：他的團隊不僅清楚IEEPA的法律風險，而且正是算準了這條「訴訟時間差」，才故意這麼做的。用10個月的「違法」時間，換取數千億的投資承諾和市場開放——等到法院叫停，籌碼已經兌現。

退稅難題：程序正義的虛幻承諾

最高法院裁定關稅違法，但留下了一個巨大的黑洞：已經征收的超過1300億美元關稅，怎麼辦？

大法官卡瓦諾在不同意見書中警告：「法院沒有討論政府是否必須退還數十億美元，如果要退還，如何退還。這個過程將會很『混亂』。」

特朗普自己也沒譜。他在記者會上抱怨最高法院沒有說明如何處理退款，猜測「接下來兩年，甚至是5年，這事都得打官司」。財政部長貝森特更直言：「我有種感覺，美國人民不會看到它。」

為什麼退稅這麼難？因為要拿回這筆錢，企業需要自行提起訴訟。大企業有法務團隊、有資源去打官司；但中小企業呢？民主黨參議員華倫一針見血：「擁有律師和說客大軍的大公司可以起訴要求退款，然後把錢裝進自己的口袋。但消費者與許多小企業卻沒有合法途徑追回已支付的款項。」

俄亥俄州一家叫「精密鑄造」的小工廠，僱員47人，在過去10個月支付了額外27萬美元關稅。老闆告訴我，他諮詢了律師，要打退稅官司，律師費預估15萬美元，訴訟時間2到3年。「我連27萬關稅都付不起，哪來的15萬打官司？」

這就是程序正義的皇帝新衣：法院說你贏了，但你要拿回自己的錢，得先有錢打官司。

換個法律繼續玩：總統的B計劃

裁決出來幾個小時後，特朗普就宣布了B計劃：啟用《1974年貿易法》第122條，對全球商品加徵10%關稅。這個關稅最多只能維持150天。150天後呢？政府將啟動301條款和232條款調查，實現「無縫銜接」。

特朗普團隊還有一個「備用方案」：《1930年關稅法》第338條，授權總統對歧視美國企業的進口商品徵收最高50%關稅，無需調查，有效期無限制。

換句話說，法院的裁決只是讓他換了一套法律依據，並沒有從根本上限制他的政策意圖。 正如中國國際貿易學會專家何偉文所言：「相關政策博弈會長期存在，單邊貿易政策傾向會長期延續，不會因單次司法裁定而發生根本改變。」

誰為皇帝的新衣買單？

在這場權力遊戲中，真正的輸家是誰？

是那些在這10個月裡因為關稅成本高企而倒閉的小企業。全美獨立企業聯盟數據顯示，2025年有超過3000家小型製造商倒閉或申請破產，比2024年增加22%。

是那些被關稅轉嫁成本的美國消費者。耶魯預算實驗室分析指出，關稅導致普通家庭每年損失1681美元。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的研究更發現，關稅相關經濟成本近90%落在美國企業及其客戶身上。

是那些被裁員的美國工人。2025年製造業裁員超過8萬人。

而特朗普本人需要承擔任何後果嗎？不需要。沒有任何法律規定總統要為「違法」政策承擔個人責任。他不需要賠償，不會被彈劾，甚至連「公職人員行為不當」的指控都構不成。

試想，如果一個普通的聯邦公務員故意執行違法政策，造成納稅人損失，他至少會被解僱、被起訴。但總統？他有豁免權。在任期間，他幾乎不可能被追究個人責任。

皇帝的新衣：程序正義的制度性困境

這就引出了一個深刻的制度性問題：如果總統可以「先做了再說」，用訴訟時間換取政策空間；如果法院的裁決無法解決既成事實的傷害；如果總統個人永遠不需要為違法行為買單——那所謂的三權分立，是不是已經被架空成了「程序正義的皇帝新衣」？

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法學院院長歐文·切默林斯基指出，特朗普政府已存在「系統性違憲和違法行為」。但問題是，這些違法行為的代價，最終由誰承擔？

是精密鑄造被裁掉的6個員工。是加州那家凍結了300萬現金的葡萄酒進口商。是3000家在2025年倒閉的小型製造商。是每一個在關稅戰中失去工作、失去生意、失去希望的美國普通人。

他們才是真正的「關稅納稅人」。他們才是程序正義的皇帝新衣下，赤裸裸承受寒冷的人。

結語：當制衡來得太晚

從憲法角度看，最高法院捍衛了國會的徵稅權，確實是法治的勝利。但從現實角度看，這個勝利來得太晚、代價太大，而且對濫權者沒有任何懲戒。

如果每一次違法都能用時間差換取利益，而違法者不需要承擔個人責任，那麼下一次，會不會有總統把「違法時間」從10個月拉到20個月？再下一次，會不會有總統說「既然10個月的違法能換來千億利益，那我為什麼不違法兩年」？

這或許是美國制度設計者需要深思的問題：當程序正義成為拖延的藉口，當司法審查失去即時效力，當總統濫權不需要個人問責——我們引以為傲的三權分立，會不會已經變成了權力者身上的「皇帝的新衣」？

而穿這件新衣的代價，最終由誰買單？答案，就在俄亥俄州那家倒閉的小工廠裡。

（文章是作者的個人意見，不代表本報立場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