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精準扶貧不能只看KPI:從準社工視角反思基層精神健康支援】

· 羅浚軒專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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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府近日公布首份《香港精準扶貧成果報告》,標誌着本屆政府在扶貧理念上的重大轉向:由過往以「貧窮線」作為主要參考,改為以多面向框架識別最需要幫助的群組,並強調「精準扶助」、「主動識別」與「政、商、民協作」。從政策表述來看,這是一套更重視生活處境、更貼近個別需要的扶貧思路;但若從準社工的角度觀察,我們更應關心的是:當政府開始把扶貧從「收入問題」擴展為「生活困難」時,精神健康會否真正被看見?還是仍然只被當成扶貧工作中的附帶議題?

這個問題並不抽象。對不少基層家庭而言,貧窮從來不只是「無錢」,而是一種長期壓力狀態。它會滲透到睡眠、情緒、親子關係、婚姻關係、工作表現、社交參與,甚至影響一個人對未來的想像。換言之,貧窮不單侵蝕生活資源,也會侵蝕心理資源。若只以經濟數字衡量扶貧成效,就很容易忽略那些未被統計、但卻日日影響家庭運作的精神健康問題。

貧窮與情緒壓力

在準社工實務與社會政策觀察之中,貧窮最常見的後果之一,就是慢性壓力。這種壓力不是一次性的事件,而是長期存在於日常生活中的「壓迫感」:租金要交、飯錢要省、學費要想辦法、老人家要照顧、孩子要教、工作要保住,樣樣都不能出錯。當一個家庭長期處於這種狀態,情緒緊張、易怒、失眠、焦慮、無力感,往往會逐步出現,並非單靠一句「放鬆啲」就可以化解。對準社工來說,理解貧窮不能只停留在「缺乏資源」,而要進一步看見「缺乏喘息空間」。很多基層家庭不是不努力,而是太累。家長可能同時兼顧工作、照顧子女、處理長者健康問題,甚至還要面對突如其來的失業、房租加租或醫療開支。當生活沒有緩衝,人的心理承受力就會快速下降,情緒問題也就更容易爆發。這時候,表面看似是個人問題,其實往往是結構壓力的結果。如果政策只提供有限度經濟支援,而沒有對應心理支援,便可能出現一種危險情況:家庭雖然「沒餓死」,但精神上已經撐不住。這種情況尤其常見於單親家庭、劏房家庭、照顧者家庭及高齡家庭。它們在統計上可能不一定最「窮」,但在生活上卻往往最「困」。

單親家庭的隱形負擔

今次報告把單親家庭列為目標群組之一,方向上是值得肯定的。因為單親家庭的困難,從來不只是少了一個收入來源,而是整個家庭系統都面臨重新調整。單親家長既要擔任供養者,也要擔任照顧者、情緒支持者和家務管理者;一旦外部支援不足,壓力便會快速累積。

從準社工角度看,單親家庭最常見的並不是「單一危機」,而是「連鎖危機」。例如,家長因為要接送子女、照顧功課和處理突發問題,工作時間變得不穩定;工作不穩定又會影響收入;收入不足便進一步增加焦慮;焦慮又會影響與子女的互動,令親子衝突上升。久而久之,家長可能感到自己「樣樣都做唔好」,從而產生羞愧、自責和情緒耗竭。這種壓力對兒童的影響也十分深遠。兒童並不只是旁觀者,他們其實會非常敏感地接收家中氛圍。當家長長期處於焦慮和疲憊之中,孩子可能會出現退縮、易怒、專注力下降、拒學,甚至以行為問題表達不安。這也是為何扶貧政策若只處理「家庭收入」,而不處理「家庭功能」,支援便很難真正到位。今次報告提到課後託管服務減輕了家長壓力,並改善親子關係,這一點非常重要。因為對單親家庭而言,託管不只是時間安排工具,更是一種心理安全網。它讓家長有機會喘息,也讓孩子有穩定照顧。這種支援看似平凡,卻正是防止家庭進一步惡化的關鍵。

劏房與心理耗損

劏房不只是住屋問題,更是精神健康問題。當一家人長期擠在狹窄空間裏生活,人的情緒與關係都會被壓縮。沒有私隱,意味著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;沒有空間,意味著休息、學習、吵架、冷靜都難以分開。對成年人來說,這是生活質素問題;對兒童和青少年來說,這往往是成長環境問題。準社工在看劏房家庭時,不能只問「住得夠唔夠」,還要問「住得點樣」。因為空間不足會直接影響家庭互動模式。家長想管教子女,但家裏沒有地方分隔情緒;孩子想做功課,但旁邊有人煮飯、睡覺、講電話;老人家想休息,卻無法遠離嘈雜環境。這些日常摩擦日積月累,最終會變成壓力、衝突與無力感。

社區客廳之所以有價值,不只是因為它提供地方,更因為它提供「離開壓力場」的短暫出口。這種出口對心理健康十分重要。人在情緒長期繃緊時,往往需要的不是大道理,而是一個可暫時放鬆的環境。從社工角度看,社區空間能帶來的,不只是便利,而是關係重建、情緒調節與社區連結。這些看不見的效果,往往比單純金錢援助更接近精神健康支援的核心。

長者的孤獨與抑鬱

政府今次把全長者戶列為重點群組之一,也反映人口老化下扶貧工作的新現實。對社工來說,長者貧窮的問題,很多時候不是單純金錢不足,而是孤獨、失連與功能退化。尤其是獨居長者和「雙老」家庭,他們面對的未必是飢餓,而是無人傾訴、無人協助、無人發現需要。精神健康在長者身上常常表現得較隱晦。長者未必會直接說自己抑鬱或焦慮,反而可能表現為少講話、少外出、食慾下降、失眠、記憶變差、身體不適,甚至拒絕接觸外界。若社區支援不足,這些訊號便容易被視為「老化正常現象」,而錯過早期介入的機會。其實,很多長者的情緒問題並不是因為不堅強,而是因為長期缺乏陪伴與尊重。

關愛隊主動接觸長者、提供轉介和探訪,這種模式從預防角度看是正確的。因為對一些隱蔽長者來說,問題不在於他們不需要幫助,而在於他們不會主動求助。準社工視角提醒我們:愈是沉默的人,愈可能是最需要被看見的人。扶貧若只等人上門申請,很多真正脆弱的人便會被漏掉。

青少年的自我價值

「共創明『Teen』」這類項目之所以重要,不只在於它幫助青少年接觸師友、擴闊眼界,更在於它提供了一種對抗自我否定的機會。基層青少年經常在成長過程中接收到「你不夠好」、「你沒有選擇」、「你只能這樣」的訊息。這些訊息未必來自明言打擊,有時只是來自環境:住屋狹窄、家庭緊張、資源不足、同儕比較、升學壓力。準社工十分重視青少年的自我概念。因為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,會影響他如何面對未來。若青少年長期覺得自己沒有能力、沒有機會、沒有被重視,他便更容易陷入無力感、退縮或自我放棄。相反,若他在計劃中遇到穩定支持、肯定與啟發,便可能慢慢重建信心,對學習、職涯和人生有更多想像。因此,扶貧若真要「造血賦能」,就不能只理解為技能訓練或就業準備,更要理解為心理賦能。青少年需要的不只是「出路」,還有「相信自己可以有出路」的能力。這正是社工在青年工作中經常強調的核心:先恢復希望,再談規劃。

社會支援與復原力

精神健康支援不應只在危機發生後才出現。很多時候,最有效的支援是提升家庭和個人的復原力,令他們在面對壓力時不至於迅速崩潰。社工工作之所以重視社區、家庭和關係,就是因為復原力不是天生擁有,而是可以在連結與支持中慢慢建立。今次報告強調政、商、民合作,從社工角度看,這種跨界別協作如果做得好,確實可以補足政府單靠資源投放未必覆蓋到的部分。例如商界可以提供職場體驗、參觀機會與資源;社福機構則可提供專業評估、個案跟進和地區網絡;政府則負責制度設計與資源分配。三者互補,理論上可以形成更完整的支援鏈。但要留意的是,協作不能取代責任。政府可以引入更多合作夥伴,但公共政策的核心仍然是確保基本公平與普及性。如果太依賴個別項目、慈善資源或企業善意,扶貧就可能變成不穩定、不可持續、地區差異極大的服務拼盤。真正的社會安全網,應該是制度化、常態化,而不是只在亮點項目中才看得到。

如何看見需要

對準社工而言,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項目,而是有多少人被真正看見。精神健康問題往往隱蔽,尤其在基層社群之中,更常被生活壓力、經濟焦慮和文化觀念所掩蓋。很多家長不會說自己情緒差,只會說「最近好攰」;很多長者不會說自己孤獨,只會說「冇乜嘢做」;很多青少年不會說自己抑鬱,只會說「唔想返學」。如果沒有敏感的識別機制,這些訊號就會被錯過。

所以,精準扶貧若要真正前進,下一步不應只問「幫到幾多人」,而應該問「幫助是否觸及心理層面」、「有沒有減少壓力」、「有沒有改善家庭關係」、「有沒有提升求助意欲」。這些問題比KPI更貼近社工專業,也更接近基層生活的真實樣貌。

從準社工的角度看,今次精準扶貧報告的價值,在於它開始承認貧窮不只是金錢不足,而是多重困難交織的生活狀態。這種政策轉向值得肯定,因為它讓扶貧不再只是派錢,而是回應生活中的空間、時間、照顧與連結需要。可是,當政府把「貧窮」改寫成更寬闊的「困難」時,也不能因此模糊了精神健康的核心位置。真正的扶貧,不是讓人勉強撐住,而是讓人有機會重新恢復力量;不是只令家庭勉強運作,而是讓家庭重新連結;不是只看服務滿意度,而是看人的狀態是否真的改善。若精準扶貧要走得更遠,就必須同時看見經濟困境與心理困境,把精神健康從附屬位置,提升為扶貧政策的核心考量之一。這樣的扶貧,才算真正對人有益,也才更接近「以人為本」的初衷。

羅浚軒(Andy),準社工,研究助理,持有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學士及文學碩士學位,現正修讀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社工碩士學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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